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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 文/化学处 刘丹妮
许多记忆里印象深刻的事都难以追究原因。似乎从心湖里随便的哪一块柔软之处漫溯开去,自然而然,总就是它。
小时候读朱自清,喜欢他的《荷塘月色》和《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甚至觉得那样的美景佳境,也只有这样的文字方能匹配得上令人读来,口齿噙香,掩卷回思,流连未已。然而,对于他的另一名篇《背影》,却总是读不出感觉来,第一次读后的直觉是简直不像是朱自清棗在《背影》里,他以一种再平实不过的口吻述说着一个个简单琐屑的细节,让回忆一次次定格在“父亲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上,并且一见到背影,总要与眼泪相伴随,期期艾艾,全不似曾有过《荷》、《桨》二文里那股月夜下徘徊、灯影里吟诗的旖旎情怀。那时,也曾将这不解告诉于我自己的父亲,记得他当时注视着我,只微微一笑,并不答言。我父虽学理工,但国学修养极好,又精英、法、日、德、俄五国语言,中外名作,如数家珍。我读书时但有所思所疑,讨教过父亲后,往往便能豁然开朗,了悟于心。平常他对我总是“知无不言”,所以,这一次的反常沉默,于我,则是不解中的又一不解。
印象中,父亲与我似乎都不太能胜任各自角色,譬如,他从未摆出过严父的疾言厉色,我也全没有女儿的矜持羞怯。一向地,我惯于“没大没小”,也惯于父亲的“嘻皮笑脸”对待,既然我们两人都认为这样的相处最为舒服,也就没有必要强求自己墨守成规。只有一次,我在学校里淘气闯了祸,被逼要请家长。父亲见了老师回来后,静静坐下,也不看我,半响一言不发。我心里忐忑,当时小小年纪,从没有经验过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踯躇着不知该怎么收拾局面。于是,僵持。直到最后,他终于瞥我一眼,笑着叹气:“唉,也只有我这么有涵养的爸爸,才能养出你这么坏脾气的女儿!”“嘻,臭美!”我登时心花怒放、立刻回敬,心里却着实无比地感激。在与父亲的相视而笑中,我们都知道,我已经受到了教训,而在这种无形的“鞭策”里,有父亲的疼爱和体贴。
后来念了大学、研究生,再后来开始工作,告别家乡,越行越远,与父亲相聚的日子也渐渐少了,许多旧事却慢慢复苏,一次次地再现于脑海,清晰如镌。这中间曾再读《背影》,再念到“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时,不禁咀嚼沉吟,伴随心底里浮泛着的纷纷繁繁的记忆,开始感到那平实文字里竟有种别样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荷》、《桨》令人感官空灵,《背影》则使人思绪沉凝,于况味言,是全然不同的两种境界。
今年初,父亲过世,我身在北京,居然悭吝一面,错过了最后的一别。心头大恸时,再读《背影》,不觉中目光浮离了文字,那书卷上仿佛尽是我自己亲历过的一幕一幕:父亲的关爱、惦念和担忧,永远不放心又总是能相信我,永远不舍得又从不曾束缚我,给我鼓励,为我骄傲,二十几年来纵容着我那令人头疼的刁蛮、任性和不懂事……许多回忆不是一点点浮现,而是在思潮汹涌中纷至杳来,令人毫无防备地淹没其中……待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我突然明白了父亲当年面对女儿的不了解时,那种欲说还休的心情。《背影》,对着那篇熟悉的文字,霎时间,我亦泪盈满眼。
写到这里,有点煞不住笔了。就再加上几句父亲曾教我念过的词句吧棗
“…… 把酒莫惊春睡重, 读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 当时只道是寻常”。
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沉淀着许多看似平平常常的东西,经历时不觉怎样,回味时反更分明。
也许,那才是人生里,真正弥足珍贵的。
也许,那正是人生里,真正奇妙之所在。
岁月能令斗转星移、沧桑改变,却带不走心灵深处凝伫的那一个背影。
经验能够让我们圆熟、智慧,直至变成再也不相识的另一个自己,却抹煞不了幼小时候沉沥于心底的,曾那样率性而纯真的当年情怀。
2003年4月7日成文于学知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