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连》观感

文/综审处 王靖

 

“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他只是一个士兵;但是对于我来说,他却意味着整个世界。”

——一位二战阵亡士兵的母亲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曹松 《己亥岁》

 

  每年清明节,都会有小学生去烈士陵园献花祭拜。那些单纯可爱的孩子们怀着春游般的心情,穿越叫卖饮料汽水的小贩和熙熙攘攘的踏青人群,天真而又懵懂无知地献上一朵朵小白花。

 

  今天,世界上大部分人已远离战争,苦难和死亡都是如此遥远和陌生。当这些孩子面对刻满密密麻麻的烈士名字的黑色铭碑,他们可曾想过:和他们一样,战争中的每一个亡魂,都曾经有过一个名字。那静穆的碑上,每个名字都由正楷体刻成,密密麻麻排成方阵,他们的个性早已被泯灭,互相之间毫无区别。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仅仅从一个“人”的角度来看,这些祭拜烈士陵园的孩子们,如果有一天也需要他倒在战场上,在最后一滴血流尽之前,在痛楚、冰冷、僵硬、恐惧、孤独逐渐侵入自己身体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那些自己曾经瞻仰过的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会不会想到那些士兵战死时都想些什么?弥留之际,他会想起自己的母亲、爱人吗?他都想对她们说些什么?

 

  如果目睹自己的战友死去,他会不会意识到原来死亡是如此具体?生命是如何湮灭的其实他并不明白,因为“生命”这个词太抽象了,太复杂了,而对于抽象和复杂的东西,人们往往因为想不清楚而有意无意地予以逃避、忽略、遮蔽;况且“生命”这个词抽象得轻飘飘的,不付出惨重的代价,未曾经历过阴阳两隔的险境以获得从鸡毛蒜皮油盐酱醋的琐碎环境中彻底超脱出来的机会,“生命”很难在一个人的意识里变得具体起来,因此人们也很难对生死问题有更深刻的体察。我见过许多人,据说他们每天都在忙碌地生活,却从未思考过生命,他们假设自己永生不朽,因此忽略了这个问题;而另一部分沉湎于享乐的人,则假设自己早已死去,从而遮蔽了这个问题。但是战场上的生死问题并不能被士兵们所忽略和遮蔽。

 

  我想死亡的含义对于一个普通的士兵来说是这样的:朝夕相处的兄弟那豪放爽朗的笑声,温暖动人的神情,明亮和蔼的眼神……这些具体的音容笑貌渐次消失不见,好比水面上漂浮的几缕水草,突然就被旋涡吞没,然后再也不复出现。正如诞生、建设是抽象的,而毁灭、破坏则总是具体的一样,与生命相比,死亡也具体得多。

 

  那些身经百战,出生入死,走过枪林弹雨,最终幸运地生还,通过死亡来见证生存的军人们,不论是解甲归田,还是出将入相,在饱受战争摧残之后,暮年的他们会不会在脑海一幕幕回放当年的兄弟们并肩作战,患难与共的场面?他们无疑属于那幸运的几分之几,这些分子,还会想起那些分母吗?那些长眠在本土和异乡冰冷的土地中的士兵们,他们本是兄弟,他们喝同一瓶酒,吸同一支烟,共用一个散兵坑,甚至分享敌人的每一次轰炸和扫射,他们曾一起训练,一起开拔,一起作战,但并未一起归来。

 

  那些叱咤千军的统帅们,他们就像炮兵,不停地把炮弹送入炮膛,发射出去,但是他们并不知道炮弹最终会到达何方,也不知道在远方将会发生怎样的爆炸。在一切宏大叙事中,当史诗里的英雄驾着“历史”这辆壮美的战车碾过无数尸体,挟着“历史必然”和“客观规律”的威势呼啸前进的时候,谁会在意那些湮灭在尘烟中的小小个体?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微笑与泪水,他们的情怀与志趣,在历史学著作和教科书里,都只是空白。这些曾经满怀着信息、物质、能量、情感的小铁屑们,在上帝缔造的磁场中动辄就激动得哆哆嗦嗦;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沙粒们,当历史的潮水再一次漫卷沙滩,有的会被带进海水,仿佛从未存在过,有的则还留在岸上等待下一次侵袭。

 

  当一些人面对地图、沙盘、作战计划书的时候,千万里外,那些已经被简约为数据的军人。他们即将用自己的生存和死亡见证统帅的赫赫武功。每个人都按部就班,像机器里的齿轮那样忠诚地运转,在喊杀声震耳欲聋,昏天黑地、进退失据的战场上勇往直前,战不旋踵,突然被什么击中了,就象个塞满土豆的袋子那样一头栽倒。我想没有人能说清楚整个战场上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当时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而且战况瞬息万变。这种真实、丰富、自然的原始状态,并不能被战后的研究人员端坐在书桌前,用军事史教科书的逻辑加以过滤。人心好比一面明澈的镜子,它的精巧、复杂、敏感胜过任何机器,它是如此柔软,怎能容忍粗糙的逻辑的砂纸擦拭?任何理论,如果还不是足够复杂、精巧和体贴,就该自觉地在人心和情感面前保持敬畏。

 

  千万年以后,人们在历史书中穿越遍布帝王将相、功过是非的密林,有谁还记得那些年轻的士兵?那些生命短暂得仿佛从未出生过的士兵;那些作战时一往无前,在蔽日的尘烟中冲锋或者倒下的士兵;那些无名无姓,在史书中未曾出现或只以数字形式出现的士兵;那些把自己唯一拥有的血肉之躯奉献出来,好让帝王将相的千秋功业奠基其上的士兵;那些已经倒在战场上,但远方仍然有他“夫戍边关妾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 的心爱的女子为之祷告盼他归来的士兵……

  那些赵钱孙李,那些高矮胖瘦,那些黑白丑俊……

 

  我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向那些为了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献出自己宝贵且唯一的生命的普通战士致敬……

 

  以上的文字完成于刚刚看完《兄弟连》内心思潮彭湃之时。今天看来,难免有些沉重,但我还是希望把当时真切的心情和大家分享,所以原文奉上。人类自洪古高荒始,绵延至今,千辛万苦,血泪交横,每一个“现在”都来之不易,都有其背后一点一滴的“过去”,都有着辗转曲折、千丝万缕的来历。生命的死亡不是一个孤立的时刻,而是父母眠干睡湿、妻儿担忧惦念却终于没有结果的一种令人痛心的结束。

 

  鉴往知来,在新的一年来临的时候,让我们记住,曾经有这样的一些人,微渺得没有留下名字,但是,他们,为赢得更多生命的生命,进行过应该努力的努力,选择了值得牺牲的牺牲。历史,不只是功过是非、王侯将相,还包含着埋藏在是非之后的人的最根本的追求生存的状态;战争,不只是硝烟弥漫、战火纷飞,也使我们正视到烽火里面,“人”作为一种原型的最值得尊敬的抗争和痛苦。

 

  如果每个人都可以有一个新年愿望,那么,我由衷希望: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能够珍惜生命,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洋溢幸福的微笑,希望人类能够永远远离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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