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戴上花朵

/化学处 刘丹妮

 

   容易紧张。

   这个毛病一直努力克服到现在,仍未痊愈。

   不过,面子上大约已经支撑得很好,因每每对亲朋们坦陈此项缺点时,听者尽皆不信,“不会不会,你最潇洒了,如此一反常态、故示谦逊,反倒显得虚伪了。”

 

   从前做学生时,每逢考试,例必兵荒马乱,紧张到难以克制,整幅精神被拘在书桌前,不敢稍离。复习复习复习,真正苦不堪言,如临大敌。临阵磨枪期间,书包是从不离身的,平日里课堂上积攒下来的厚厚一叠笔记,终于派上用场,吃饭睡觉也捧着书本,惹得同宿舍的好友们常常取笑,“丹妮,何至于如此啊?”

 

   然而,通常却都能够笑在最后,校园生活的旁骛甚多、节目精彩,却从来没有防碍我成为一个令父母师长放心的好学生。“知耻近乎勇”。他们了解我,知道我会早做准备。至今我为此感激父母,他们给予我的那种信任,教人不敢放松、不忍辜负。就是这样,我很早便懂得自觉,凡事勇于后果自负,一贯事事不肯轻忽。

 

   记得有一次,温书温到昏天黑地,耳畔突然传过来那支自小熟谙的《红楼梦》序曲,“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一句一叹,直入心脾。怔仲间抬头,只见父亲站在书桌旁,沉默地、微笑地注视着我,已经有好一阵子了。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放着那部经典长篇连续剧,妈妈应该已在沙发里盹着,而父亲却惦记着要考试的女儿,轻手轻脚地蹑进来一探。

 

   哦,父亲,他是那样温柔含蓄、沉静博学的一个人。只可惜,他的那份雍容恬淡,我一直都没能学会。

 

   走出校园之前的最后一个暑假,我曾对父亲吹嘘起自己的理想,“人们把丢不掉梦想的人叫做聪明人,我想,我也应该算是个聪明人吧。我要永不言败,誓不言悔,相信成功,相信机遇,相信别人能做到的我也一定能,而且会更好,爸,你看我做得到么?”听了此话,我那位父亲大人慢慢自椅子里坐直了身子,惯常好脾气地含笑吸着烟,只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温暖而不置一词。

 

   嘿,那番宏论,大言不惭,一厢情愿,至今想起,犹自汗颜。太太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啊。那样想当然的理想主义。未经世故,无知无畏。不知也有时不假便,不知也会身不由己,不知现实生活中永远是形势比人强。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当年那个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笑出一脸灿烂的女孩子,是那样令人嫉妒地快乐和幸福着。父亲那温柔的、缓缓看过来的纵容眼神,那个凝视中满溢着的鼓励与怜惜,已经足够支持我坚强一生。

 

   只是,当时的我,像一切固执任性、未经事故的年轻人一样,从心底里不信邪、不甘心——似乎是徐志摩在《爱眉小札》说的吧,曾经,我也是“怀着不应该梦想的梦想,作着不值得牺牲的牺牲”啊。嘻嘻,说得真好。工作三年,摸爬滚打,身经百战,当年那颗纤细敏感、吹弹得破的玻璃心,渐渐地有望百炼成钢、刀枪不入了。然而,我知道,到底抹煞不了骨子里那股如烙印般火热鲜明的真性情,徐诗人的那句话,至今仍然是我最佳写照。

 

   有时候,也很羡慕那种艺高胆大、胸有成竹的人,凡事并不赶忙着紧,不动声色之间,已然大功告成。那真是一等一的成功:拈花微笑,不费吹灰之力,已经稳稳占住上风;信手挥来,闲庭信步之间,自然成就一番气象。收放自如、雍容潇洒,功夫已臻化境。端地令人叹为观止、自愧弗如。

 

   可是,我不行。

   我是死心眼的人,我太紧张太认真,我习惯于那种带着傻气的坚持,事无巨细,不肯托大,兢兢业业,苦苦周旋。我笃信狮子搏兔,必尽全力,一次落空,浪费无数心血气力,多么可惜。

 

   我就是这样子,有我改不了的倔强脾气,那么的傻气和固执。然而,还是有那么多爱我的人,仍然信赖和支持着我。他们陪伴我,一同经历和感受,接纳我所有的缺点,搀扶我走过绝望的心境,帮助我体会善良、正直、勇气和坚持。他们告诉我,爱是恒久忍耐,是在艰难时候的莫失莫忘、不离不弃。他们教会我,从容面对人生的失意和挫折,却仍然不会失掉对这个世界的爱和感激。朋友,我不是因你们而来到这个世界,却是因为你们而更加眷恋这个世界。是你们,让本来作小儿女情态的我变得有理想、有胸怀;让本来偏激的我变得包容;让本来骄纵的我变得谦逊;让本来自私的我变得肯替人着想;让本来没有安全感的我,变得坚强而不再惧怕。

 

  泰戈尔曾有诗云,

“我知道有一天我的荆棘会戴上花朵,

我知道我的忧伤会伸展她的红玫瑰叶子,把心开向太阳。

……

我的爱会在瞬息间开花,

当那花朵结出果实到了可以送给你的时候,我将不再羞惭。”

 

   荆棘会戴上花朵。

 

   是的,亲爱的朋友,

   我相信会有那样的一天——

  “当那花朵结出果实到了可以送给你的时候,

   我将不再羞惭。”

 

 

2004918日凌晨

成文于西三旗宿舍